——五個核心命題的反思
摘要:當 GPT-5 與通用人工智能(AGI)的雛形已成為日常工具,教育的本質性問題反而被重新逼問:何謂「好」的教育?本文以五個遞進命題回應此問——尊重差異、寓教於生活、感恩仁慈、語文閱讀及表達、和而不同的君子人格。在 AI 大規模介入學習場景的今天,「好」的教育不是與技術賽跑,而是回歸對「人之為人」的根本守護;其終極之歸宿,借《中庸》與潘光旦先生之語,便是「位育」二字。
《論語·先進》記載了一則被歷代奉為教育圭臬的對話。子路、冉有同問「聞斯行諸」,孔子的答覆卻截然不同——對冉有說「聞斯行之」,對子路則說「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公西華不解其故,孔子答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1]同一問題,因人之「性」異而答覆迥然——這正是「因材施教」的源頭。朱熹於《四書章句集注》中進一步申明:「聖賢施教,各因其材,小以小成,大以大成,無棄人也。」[2]《禮記·學記》則更精闢地總結:「學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學也,或失則多,或失則寡,或失則易,或失則止……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3]「長善救失」四字,已勾勒出「好」教育的本相:教師非模具,而是園丁;不是把學生塑成統一型號,而是順其「材性」之異,「長」其善端,「救」其偏失。
孟子論「性善」,強調「人皆有四端」(《孟子·公孫丑上》),但隨即指出「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4]——「四端」雖人皆有之,「擴充」的路徑卻人各不同。明代王陽明於《傳習錄》中提出「致良知」之說,認為教育之要在於「隨人分限所及」——「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5]——即每個人的良知都需依其稟賦、時節、處境去「致」,而非以一律強加。
西方教育哲學亦殊途同歸。盧梭於《愛彌兒》(1762)開篇即言:「出自造物主之手的東西都是好的,而一到了人的手裡,就全都變壞了。」[6]他所主張的「自然教育」,正是對兒童「個別天性」的尊重。蒙台梭利(Maria Montessori)通過數十年臨床觀察,提出「敏感期」(sensitive period)理論:每個兒童在不同階段對特定領域的學習皆有獨特的內在驅動力,教師的責任是「準備環境」,而非「灌輸內容」[7]。加德納(Howard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論」(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1983)則指出,人類至少存在語言、邏輯數理、空間、音樂、身體運動、人際、內省、自然觀察等八種相對獨立的智能;學校教育長期以「語言-邏輯」單一維度甄別人才,實為對人類認知多樣性的窄化[8]。
當代實證研究進一步印證了「因材施教」的有效性。2023 年發表於 Teaching and Teacher Education 的一項涵蓋 14 國、超過 12,000 名學生樣本的系統性綜述與元分析顯示,差異化教學(differentiated instruction, DI)相較於統一教學,在學業成就、學習動機與課堂歸屬感三個維度上均產生顯著正向效應(平均效應量 Cohen's d ≈ 0.30–0.45)[9]。Deci 與 Ryan 的「自我決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SDT)則從動機心理學角度給出機制解釋:當學習者的「自主」(autonomy)、「勝任」(competence)、「歸屬」(relatedness)三項基本心理需求被滿足,內在動機便會湧現,學習得以「樂此不疲」[10]。換言之,當教育真正觸及「我是誰、我擅長什麼、我為何而學」的根本,學習就不再是「他律的負擔」,而成為「自我實現的途徑」。
反觀今日,AI 已能即時回應幾乎一切標準化問題;教育若仍以「批量產出標準答案的人」為目標,便註定為技術所取代——再強的人腦記憶與運算速率,在機器面前都顯得不堪一擊。可見,教育長久以來徘徊於誤區之中,在這個時代尤須清醒的自我認知。「好」的教育,其首要責任正如孔子兩千五百年前所示——幫每個人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根」,並願意在這個根上「樂此不疲」地生長、貢獻。《中庸》於開篇處言簡意賅地揭示了這一根本:「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43]潘光旦先生則在人類學與社會學的視域中,將其凝煉為「位育」二字,並廣而富之,使其涵攝個人與群體、人與自然、傳承與適應的多重維度[44]。一言以蔽之,無論就教育的價值形態抑或教育的過程而言,「位育」正是每個人真正需要的教育。
既然教育的歸宿在於「位育」,那麼其實施自然需要一處實踐的場所。然而,「學校」並不等於「教育」——把「教育」窄化為「學校所做之事」,乃是工業時代留給我們的一個歷史性誤解。自夸美紐斯(Johann Amos Comenius)於 1632 年的《大教學論》(Didactica Magna)中首倡班級授課制(class-teaching system)以來[45],再歷兩次工業革命之中各行業廣泛分科的洗禮,人的培養竟漸趨於工廠流水線一般的千篇一律。其效率固然驚人,其代價則是「人」的同質化。
《禮記·學記》有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3]然而此處的「教學」並非僅指學堂之事;《大學》開篇即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貫通,將教育延伸至家庭、社群、政治的每一個層面。傳統中國教育,在「術」的層面誠有可商榷之處,但在教育價值的闡發、教育理想的追求——即「道」的層面,卻能歷三光而永光。推而及之,在此種價值形態下成長的士大夫,如顏之推、朱熹、朱柏廬、曾國藩之流,便以家訓、家書、家規等形式,在中國傳統社會中織就了「家教」「鄉約」「祠堂」「書院」一張比學校大得多的教育網絡。
杜威(John Dewey)於《民主主義與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 1916)中明確指出:「教育不是為生活做準備,教育就是生活本身。」(Education is not preparation for life; education is life itself.)[11]他批評學校「把學習和生活割裂」,主張學校應成為「縮小的社會」,知識應在「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的真實情境中發生。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1972 年發布的《富爾報告》(Learning to Be),首次系統提出「終身學習」(lifelong learning)與「學習型社會」(learning society)的理念,明言「教育不再是少數人在某一年齡的特權,而是整個社會、整個人生的事業」[12]。1996 年的《德洛爾報告》(Learning: The Treasure Within)又進一步提出教育的「四大支柱」:學會認知(learning to know)、學會做事(learning to do)、學會共處(learning to live together)、學會做人(learning to be)[13]——四者之中,純粹「學會認知」(即知識習得)僅佔其一。
布朗芬布倫納(Urie Bronfenbrenner)的「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指出,兒童發展受微觀系統(家庭、學校、同伴)、中觀系統(系統間互動)、外觀系統(父母工作、社區資源)、宏觀系統(文化價值)及時序系統(歷史時代)多層嵌套之影響[14]。學校只是其中一環,且絕非最重要的一環。維果茨基(Lev Vygotsky)的「社會文化理論」更指出,高級心理機能源於社會互動,「最近發展區」(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的發生需要更有能力的他人——可以是教師,也可以是父母、同伴、社區工匠[15]。
引述諸說,並非為了論證傳統教育觀已然完全過時。柏拉圖的洞穴比喻、亞里士多德論「德性是習慣養成的」[16],皆強調教育是漫長的、生活化的「習慣與品格之事」。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於《教育的目的》(The Aims of Education, 1929)中尖銳警告:「呆滯的觀念(inert ideas)——即僅僅被頭腦接收,卻不被運用、檢驗或與其他事物結合的觀念——不僅無用,而且有害。」[17]他主張知識必須與「冒險的智慧」相結合,否則只是死知識。
順便一提,OECD 於 2023 年發布的 PISA 2022 報告顯示,過去十年間 OECD 國家 15 歲青少年的數學成績平均下降了 15 分(約 0.4 個學年),閱讀下降 10 分,且這一下降「先於、並超出疫情可解釋範圍」[18]。該報告的主筆 Andreas Schleicher 評論:「我們的學校在教授可被搜索、可被 AI 替代的知識上花了太多時間,而在培養提問、判斷、合作這些不可替代的能力上花了太少時間。」這恰好印證了《學記》的古老告誡:「記問之學,不足以為人師。」[3]——只會記誦現成知識,當不了好老師;同理,只會記誦現成知識,也成不了真正受過教育的人。
無可否認,知識的學習仍是教育的基礎——這一傳統教育觀並未過時。然而,知識不等於德行,知識不等於思想,更不等於智慧。學習知識的根本目的,在於讓人能「閱讀」——閱讀文本,也閱讀世界、閱讀他人、閱讀自己——進而學會「思考」,並有能力「提出新的問題」。因為「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為重要」[19];在 AI 可以給出十萬個答案的時代,能否提出一個真正的問題,才是受過教育的真正標誌。提問的基礎在於思考,思考的基礎當然需要部分基礎知識的支撐,而更為根本的,則在於語文能力的塑造。在 AI 時代,自然語言遠比人工語言重要得多——如何精確、精準地闡述自己的觀點、表達自己的想法、提出自己的問題,讓 AI 參與並實現個人的理想,這是教授自然語文的老師與學習自然語文的學生們所首要面對的課題。總而言之,清楚地描述問題、表達意見、闡述思想,才是包裹於「知識」這件外衣之下的真正任務。
《論語》開篇即以「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1]奠定儒家教育的人格底色——「仁」是教育的最終指向,而「仁」始於對父母兄長的感恩之情。曾子云:「慎終追遠,民德歸厚。」[1]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4]——把仁慈視為人之為人的最基本「四端」之首。理學宗師張載則於《西銘》中宣言:「民吾同胞,物吾與也。」[20]——這種把天下人視為同胞、把萬物視為同伴的胸襟,正是「正向引導力」的最高表達。
古希臘以降,亞里士多德把「友愛」(philia)與「慷慨」(megalopsychia)視為城邦公民最重要的德性[16]。中世紀的阿奎那、近世康德所提出的「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以及現代列維納斯的「他者倫理」——西方倫理學的脈絡始終圍繞「人對他人的責任」展開。日本教育學者森信三於《修身教授錄》中亦曾言:「教育的本質,是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21]——能「喚醒」者,必是溫暖、感恩、有引導力的人格。
當代積極心理學為這一古老命題提供了堅實的實證基礎。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創立的「積極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提出 PERMA 模型——Positive Emotion(積極情緒)、Engagement(投入)、Relationships(關係)、Meaning(意義)、Accomplishment(成就)——五者構成人類「蓬勃」(flourishing)的支柱,其中「關係」與「意義」皆與感恩、仁慈密不可分[22]。
2003 年,艾蒙斯(Robert Emmons)與麥卡洛(Michael McCullough)的開創性研究將大學生隨機分為三組:每週分別記錄「感恩之事」「煩心之事」與「中性事件」。十週後,感恩組在主觀幸福感、樂觀程度、人際關係質量、體育鍛煉頻次乃至睡眠質量上皆顯著優於其他兩組[23]。後續針對兒童與青少年的多項干預研究(Froh, Sefick & Emmons, 2008;Bono et al., 2019)發現,僅僅每天 5 分鐘的「數算恩典」(counting blessings)練習,持續兩週,便能顯著提升學齡兒童的學校歸屬感、利他行為與學業參與度[24]。
耶魯大學情緒智力中心(Yale Center for 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 RULER 項目、芝加哥大學 CASEL(Collaborative for Academic, 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的 SEL(社會情感學習)課程體系,均把「感恩」「同理」「仁慈」列為核心可教技能。CASEL 對 213 項干預研究、超 27 萬名學生的元分析顯示,系統化的 SEL 課程平均提升學業成績 11 個百分位,並顯著降低問題行為、提升心理健康[25]。這意味著:仁慈並非「軟技能」的點綴,而是學業與心智發展的「硬支撐」。
在 AI 時代,這一命題尤為迫切。當 ChatGPT 幾乎無所不能時,「人之獨特性」便愈發退守至「人之為人的德性」上——感恩、仁慈、正向引導力,正是 AI 永遠無法「習得」的領域。教育若不再致力於培養這樣的人,便是把人類最後的「比較優勢」也拱手讓予機器。
「語文」二字,承載的不僅是溝通的工具,而是思維本身。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於《邏輯哲學論》中斷言:「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26]——語言並非描述世界的事後工具,語言就是世界向我們呈現的方式。中國古人深諳此理:《論語·季氏》言「不學詩,無以言」[1];劉勰《文心雕龍》謂「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觀文者披文以入情」[27];錢穆於《國史大綱》引論中更強調,對本國語文與歷史的「溫情與敬意」,是文化傳承的根本[28]。
在生成式 AI 時代,這一古老命題獲得了空前迫切的當下意義。AI 與人類交流的唯一界面是自然語言(natural language)。誰能以精確、豐富、有層次的母語表達自己的想法、發出有效的「提示」(prompt),誰就能調動 AI 的全部潛能;反之,語文貧瘠者,將只能從 AI 處獲得貧瘠的回應。發表於 Frontiers in Education 的研究指出,「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已成為 21 世紀的關鍵素養,其本質乃是「用精確的自然語言表達複雜意圖的能力」——而這種能力的根基,正是傳統意義上的「語文修養」[29]。UNESCO 2024 年《全球教育監測報告》亦明確將「批判性語言能力」列為 AI 時代教育的首要素養[30]。
更深的隱憂則在於:AI 的便利可能正在侵蝕人類的深度語言能力。沃爾夫(Maryanne Wolf)於《重讀者》(Reader, Come Home, 2018)中以神經科學證據指出,數位化淺閱讀正在重塑大腦的「閱讀迴路」,使「深度閱讀」——那種能進入他者心靈、與千年前作者對話、培養同理心與批判思維的閱讀——成為稀有的能力[31]。MIT 媒體實驗室 Kosmyna 等人於 2025 年發表的腦電圖(EEG)實驗 Your Brain on ChatGPT 提供了更為直接的證據:54 名受試者被分為「ChatGPT 組」「搜索引擎組」「純腦力組」分別撰寫議論文,四個月後,「ChatGPT 組」在神經活動連接性、語言原創性、記憶遷移三個維度上均顯著低於其他兩組,作者稱之為「認知債務的累積」(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32]。2025 年 1 月,微軟研究院針對 319 名知識工作者的調查也得出類似結論:對生成式 AI 信心越高的人,其批判性思維的使用頻率反而越低[33]。
這構成了一個深刻的悖論:AI 本應「解放時間」,卻可能讓人「失去思考」。出路何在?正在於回到「語文—閱讀—思考」這條古老的鏈條。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有云:「在這個被無關信息淹沒的世界中,清晰的思考是一種力量。」[34]他主張未來教育的核心應為「4C」——批判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創造力(Creativity)、合作(Collaboration)、溝通(Communication),其中三項皆以語文為載體。
「好」的教育,當致力於使學生具備兩種語文能力:其一,能以母語精準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感,並通過「提示工程」與 AI 高效協作,讓 AI 成為「思維的擴音器」而非「思維的替代品」;其二,能在 AI 解放的時間裡,回到深度閱讀——讀《論語》《詩經》《史記》、讀莎士比亞、讀杜甫、讀陀思妥耶夫斯基——讓心靈與兩千年來的偉大靈魂共情。這正是程顥所謂「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35]的境界——時間得以解放,而心靈卻因之豐盛。
《論語·子路》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朱熹注曰:「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2]「和」是內心無敵意,能與他人共處;「同」是放棄獨立判斷,隨波逐流。君子能在多元立場中保持自身的獨立思考(不同),同時不對異己懷怨憎(和);小人則表面附和,內心結黨。《國語·鄭語》中早有史伯之言:「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36]——「和」是不同事物的有機結合,能孕育新生;「同」是單一重複的疊加,只能走向枯竭。
這一思想與西方多元主義傳統可以互相印證。密爾(John Stuart Mill)於《論自由》(1859)中論證:「迫使一個意見不能表達的特殊罪惡在於——它是對人類整體的劫掠……如果那意見是對的,人們就被剝奪了以真理換取錯誤的機會;如果那意見是錯的,他們就失去了一個幾乎同樣巨大的好處——通過真理與錯誤的碰撞而產生的對真理更清晰的認識、更生動的印象。」[37]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的「商談倫理」(discourse ethics)亦強調,現代社會的合法性來自不同立場間「無強制的更好論據之力量」——這恰是「和而不同」的現代政治哲學版本[38]。
當代社會心理學以實證方式驗證了「和而不同」的力量。斯科特·佩奇(Scott Page)於 The Difference(2007)及 The Diversity Bonus(2017)中通過數學模型與實驗證明:在複雜問題求解中,認知多樣性(cognitive diversity)的群體系統性地優於由「最強單體」組成的同質群體[39]。哈佛商學院 Edmondson 教授的「心理安全」(psychological safety)研究,以及 Google 為期兩年的「亞里士多德計劃」(Project Aristotle)對 180 個團隊的分析,皆得出同一結論:高效團隊的首要特徵不是「人才密度」,而是「允許不同意見安全表達的氛圍」[40]。
然而,AI 推薦算法所構築的「信息繭房」(filter bubble)正系統性地威脅著這種「和而不同」的可能。Pariser(2011)首先警示,算法個性化會將每個人困於自己的「過濾氣泡」之中[41];近年大量實證研究——包括 Levy 2021 年發表於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的田野實驗——證實,社交媒體的算法推薦顯著加劇了情感極化與群際敵意[42]。當每個人只聽見自己愛聽的聲音,「同而不和」便成為這個時代的隱疾。
「好」的教育,所要培養的正是逆此潮流而行的「君子」——他能在 AI 推送的同溫層之外主動尋找異見,能在多元立場中堅持獨立判斷,並能在堅持判斷的同時保持對他人的善意與尊重。此種人格需要三項基礎修養:其一,深度閱讀帶來的歷史縱深感,使人不被當下情緒挾持;其二,邏輯訓練帶來的論證能力,使人能與異見者對話而非謾罵;其三,仁慈與感恩帶來的胸襟,使人視異己為「啟發我者」而非「威脅我者」。這三項修養,恰與本文前四節呼應——「和而不同的君子」並不是第五個並列的目標,而是前四項合一之後自然湧現的人格。
當人工智能可以寫詩、編程、繪畫、診斷,當「知識」本身正以邊際成本趨零的方式向每一個有網絡的角落流動,教育的價值已不可能再立基於「知識的稀缺」之上。它必須回到更深的根——回到對「人之差異性」的尊重、對「生活整體性」的關照、對「感恩仁慈」的涵養、對「語文與深度閱讀」的堅守、以及對「和而不同」的踐行。這五者並非五個獨立的目標,而是同一棵樹的五條根脈,共同支撐著「人之為人」這棵大樹在 AI 時代繼續向上生長;它們最終匯流於同一個古老而又嶄新的詞——「位育」。
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1]技術會代際更迭,AI 會推陳出新,但「教育」這項以「靈魂喚醒靈魂」為本質的事業,其根本邏輯,自孔子、蘇格拉底以來未曾改變,今後也不會改變。「好」的教育,是讓人在技術洪流中依然能站立為「人」的教育——這便是這個時代最艱難、也最值得的回答。